蒲辅周｜论舌苔之精华

蒲辅周，原名启宇，1888年1月12日出生于四川省梓潼县长溪乡一个世医之家。祖父蒲国桢、父亲蒲仲思，皆精通医道，名闻乡里。蒲辅周为家中长子，下有弟妹六人。全家依靠父辈行医维持生计，家境清贫。

蒲辅周七岁入私塾启蒙，十一岁在就读小学的同时，开始随祖父修习医典。十五岁时，在祖父悉心亲授下，他已掌握诸多医药知识，遂白日随祖父临证侍诊，夜晚则刻苦研读至深夜。他以《内经》《难经》《伤寒论》《金匮要略》为根本经典，并参酌《外台秘要》《千金方》及历代各家著述，勤学不辍。

历经三年发愤苦读与临证实践，蒲辅周积累了丰富的诊疗经验，年方十八即在家乡独立开业。他谨记“医乃仁术”之古训，遂改名“辅周”，意喻“扶助贫弱，周济病患”，以此明志。

舌诊是祖国医学诊断疾病的重要方法和宝贵经验，是望诊中不可或缺的关键环节。疾病的“经络”“脏腑”“卫气营血”“阴阳表里寒热虚实”等病机变化，均可反映于舌象，故舌为辨证的重要依据。

舌质与舌苔有所不同：舌质为舌之本体质地，苔为附着于舌面之浮垢，刮之可去。舌质反映脏腑之气，浮胖娇嫩属虚，坚敛苍老属实。病为苔之本，苔为病之标，有诸内必形诸外，观察舌苔可知六淫病邪的轻重与浅深。舌质与舌苔亦为判断疾病寒热属性及病位深浅的依据。舌之润燥可辨津液之存亡，不论舌色如何，润者为津液未伤，燥者为津液已耗。

舌体强硬者，在外感热病中多为邪热炽盛、热入心包；在杂病中则多为中风先兆。舌体震颤者，久病属虚，新病多属热极生风。舌体短缩者，多为病势危重之象：舌红绛短缩，为肝肾阴液耗竭；舌润短缩而兼见青色，为寒邪直中厥阴。舌体歪斜多为中风或中风先兆。

白苔主表邪，舌无苔而润，或苔薄白，属风寒，治宜温散；苔白而燥，属温邪，治宜辛凉。若舌白而尖红，为风热已入气分，病在手太阴，治宜轻清凉解，不宜辛温发表，以免耗伤肺津。白苔而边缘红，为内热已露，亦宜轻清凉解，忌用温散发表。

黄苔主里证热邪。若黄中带白，说明表邪未尽；若纯黄无白，则为邪已离表，纯属里证（伤寒、温病同理）。若白苔中见黄，或微黄而薄，为邪初入阳明，表证犹存，多兼微恶寒，治宜凉解，不可攻下。黄而燥，但恶热不恶寒，为外邪已入阳明之里，或伏邪欲出阳明之表，此时胃家未实，宜凉解清透。若舌红绛中仍带黄白之色，为邪在气营之间，治宜清营分之热，兼透气分之邪。若见厚黄燥刺，或边黄中焦黑而起刺，伴脐腹胀满硬痛，为里实之证，方可攻下，宜承气法。舌苔边黄中心黑腻，为胃热动湿，中焦痞满，呕吐便秘，治宜苦辛开泄中焦。若苔微黄薄滑，治宜轻清透表，开泄上焦，使邪外达，不可用苦辛降泄。

凡舌苔粘腻，或白或黄，而口不渴，为湿邪之证。白而粘腻者为寒湿；黄而粘腻者为湿热。若见痞满、苔白粘腻、小便不利、大便反快，为湿邪结于中焦，宜苦温开结。若苔黄粘腻，痞闷呕恶，二便不利，为湿热结于中焦，宜苦寒微辛开泄。湿遏化热，苔黄而燥，为由阴转阳。若心下按之痛，为热痰固结，治宜苦辛降泄；若发热或潮热，解表不清、清热不应，须知热从湿中来，治宜宣通气分，湿去热自解。若因冒受雾湿，或坐卧湿地，见发热、自汗不解，虽身热却不欲去衣，口不渴，舌苔灰白粘滞，法宜辛温和表，湿邪自去，不可误用苦寒伤阳滞湿。

舌苔粉白边红，为疫邪入膜原，此证变化最速，病势最猛，宜苦辛温宣透。无论伤寒、温病，凡正气虚者，舌必娇嫩而薄，或淡红，或微白，可稍佐补药（指益气生津之品），不可过表或误下。若舌苔黄厚或白腻，为内邪未清，不可骤进补药（如补气养血之剂）。

黑苔辨太阴之寒热。舌苔灰黑而滑，伴吐利、腹痛、手足指冷、六脉沉细，为太阴寒湿，治宜温脾利湿。若因寒饮伤脾，治宜温中健脾逐饮。若白苔兼灰黑粘腻浮滑，为感受雨露之邪，属太阴表证，治宜解肌渗湿。白苔带黑点或黑纹而粘腻，为太阴湿热内结，治宜利湿清热。若黑而燥刺，为阳经热邪（属阳明实证），治宜清火解毒。若黑而坚敛焦刺，为阳亢阴竭，胃汁肾液俱涸，属危证，治宜救阴增液兼清热，须用大剂，缓则阴竭而亡。

红色候少阳内发之伏邪（即伏气温病），伏邪多借少阳为出路。如淡红、嫩红，或白中带红，为温邪之轻证；如纯红、鲜红起刺，为胆火炽盛、营分有热，属邪伏少阴而发于少阳之表，证情较重，治宜救阴泄热，滋少阴之水以解少阳之火，忌用风药（因其性燥）。若舌红而光，色泽鲜明，属胃阴干枯，治宜甘凉滋养胃阴。如风温、瘟疫等病见舌鲜红，宜从手少阴或手厥阴心包络论治，即清心凉营。

舌绛（深红）为邪热入营；舌纯红鲜泽为邪入包络，治宜清开透络，佐以芳香。若素有痰火，易致痰涎内闭，急防痉厥，宜清开佐以清火豁痰。黄苔而中绛为胃火灼心，宜心胃两清，法用苦寒。舌尖赤而有刺为心火上炎，宜清心泻火。舌尖赤而黑有刺，为心火自焚之险证，临证须慎。舌边红中心白燥，为上焦气分无形之热，邪不在血分，宜轻清凉解气分，或微辛开泄，不可妄投滋腻血分药，以免滞邪。绛舌上浮粘腻苔，为暑湿挟秽，易蒙蔽心包而致神昏痉厥，急宜芳香逐秽、开窍涤痰。若苔白底绛，为热被湿遏，不得外透，治宜泄湿透热。舌现红星小点，为热毒乘心，多见神昏谵语狂乱，宜苦寒泻热，佐以开窍。舌绛碎而生黄白腐点，为湿热郁毒蕴蒸，若胃强能食，可任苦寒重剂。舌紫绛不鲜，枯晦而萎，为肝肾阴涸之危候，难治，急宜甘咸救阴。若舌紫晦如猪肝，绝无津液，舌体敛缩不能伸至齿外，为肝肾已败，属难治之证。

紫色候足少阴肾经本脏虚邪。少阴病见“脉微细，但欲寐”，为正气虚衰之象。若见舌紫而干，伴口渴唇燥，兼见少阴证者，为肾阴不足，治宜壮水为主。若兼见神昏谵语，又当从手少阴论治，清心化痰。若舌形胖嫩而色淡红，外证见躁扰不宁，六脉迟微或动气内发，腹寒畏冷，或初起吐利，手足逆冷，或格阳躁狂，六脉洪数无根，此皆肾气大亏，真火衰微，治宜益火之源，以消阴翳。若舌形紫燥，唇焦，齿黑，二便俱秘，此为阴中兼阳，治宜滋阴清热（滋少阴，清阳明），主以苦寒咸寒之法。凡舌形圆大胖嫩，无论伤寒、温病、杂症，皆属少阴虚证。如见舌色紫如猪肝，枯晦绝无津液者，此为肾液已涸；痢病见此舌色，为胃阴已竭，二者俱属危证。若伤寒、温病大便后，舌苔顿去，舌质见紫如猪肝色者，此为元气下泄，胃阴已绝，属难治；若舌苔去而见淡红舌质，且有津者，为佳象。

焦紫辨厥阴肝经阳毒之危候。凡舌苔焦紫起刺，此为阳邪热毒已入肝经，属最险之证。若大便秘者，急用大清大滋之法，不可用承气法攻下，以免重竭其阴。此证乃阴伤邪陷，非阳明里实。凡舌苔在肝胆部位（舌心两边）见红紫点者，为肝经伏火，属大凶之证，急宜凉血解毒。青滑辨厥阴肝经阴毒之危证。凡舌苔青滑，乃阴寒之象，急用苦温法。若外见面青、唇紫、囊缩、厥逆、筋急、直视等症者，为厥阴阴毒危证。若厥阴寒邪见舌青滑，而外证无面青、唇紫、囊缩、厥逆、筋急、直视等症者，非阴毒，温之可愈。

辨舌不宜过分强调以五色分五脏，以部位分脏腑，机械套用五行学说。临床辨识病机变化，必须平脉辨证，全面细致地综合其他一切具体情况，灵活掌握，方能避免差错，不可孤立单凭舌诊而定病情。

**望齿**：临床望舌必须同时望齿。齿为骨之余，为髓所养。凡热病见前板齿干，为邪热在气分，胃阴受伤，治宜清润。若齿黑而干，为阳明热极，胃液将涸，治宜急下救阴。若齿白如枯骨无液，为气液两伤，肾阴枯竭，治宜益气养阴，清热解毒。龈为胃之络，牙龈肿痛或齿衄色红而紫，为阳明胃火上攻，治宜泄热凉血；牙龈不肿而齿衄似血非血，牙齿松动者，多为肾火上炎，宜壮水为主。咬牙属热极风动，治宜清热熄风。

**望唇**：唇属足太阴脾经，又属足阳明胃经。唇干为燥，唇裂为热，唇焦为热极，唇动为风，唇白无色为亡血，唇青为寒（主中寒），唇反涎出为脾绝。口开不闭多属虚脱，牙关紧闭多属实闭。临证须结合全身情况，或润、或清、或温、或补，随证施治。

**望目**：两目赤色属火，若兼舌燥口渴、六脉洪大有力，为实火，治宜泻火；若目赤颧红、六脉沉细、手足心热，则为虚火；若六脉洪大按之无力，亦属假热。两目黄色为湿热内蕴，欲发黄疸，必兼小便不利、腹满、口渴而渴不多饮，治宜清热利湿。若目黄、小便自利、大便黑、小腹硬满而痛，属蓄血，治宜活血祛瘀。若目黄、身冷、口不渴、脉沉细，属阴黄，治宜温脾利湿。眼眵结者属肝胆火盛，治宜清肝泻胆；眼眵稀者属风，应分别施治，不可纯以火治，勿过用苦寒凉药。目睛呆滞微定、复转动者属痰，治宜涤痰。眼胞上下黑者亦属痰，寒痰宜温化，热痰宜清降。目色清白、宁静者多非火证，不可妄用凉药。

目不认人者，若属阳明实证，必见狂乱谵语、舌苔老黄或黑、唇裂、齿焦、大便秘结、小便黄赤、六脉沉实有力，宜清下；若属少阴虚证，则见六脉沉细无力、郑声、躁扰不宁、二便清利、呼吸气微、额汗冷，为难治，宜回阳。若目不知人，为肝气绝。戴眼上视多属肝风。目直视、瞳子不动，如鱼眼、猫眼，乃五脏精气绝。眼胞下陷为脾气绝。以上皆属危证。若目闭不开，为二阳热甚，必见红丝如网，足太阳为目上纲，热则筋纵，故目不开。

瞳子散大，为少阴水亏、木火过盛，治宜苦泄、酸收、凉润之药，泻肝火、壮肾水，不可用辛燥及大苦大寒之剂，以免伤及脏气。瞳子紧小，为阳强伤阴，肝肾二经俱伤，元气衰弱，不能升运，治宜抑阳育阴，不可泻阳，以免再伤元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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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：夏先锋